郭进拴丨我在临汝镇组织的三次戏剧大赛(上)

  • 时间:2026-07-04 10:36
  • 来源:会员中心
  • 作者:赵新节
郭进拴丨我在临汝镇组织的三次戏剧大赛(上)

1980年春天,我走马上任临汝镇文化站站长。说是文化站,不过是一间漏雨的旧屋、两张缺腿的桌子,外加一本翻烂了的《河南戏曲志》。全镇十几万人口,除了公社偶尔放场电影,最热闹的就是逢年过节请戏班子。可戏班子贵,请一回要花掉一个大队半年的工分。我望着墙上的奖状——临汝镇过去是出了名的“戏窝子”——心里翻腾着一个念头:不让乡亲们看上几台好戏,我这文化站长,就当得没滋味。

## 一、古戏楼前的锣鼓声

1980年底,北风刮得紧,我却往临二大队跑得最勤。那里有座古戏楼,据说是清道光年间修的,飞檐翘角,台柱子上的彩漆虽已剥落,但台面宽大,能容下二三十人翻跟头。我找到大队支书老张,提出要在这里搞一场戏剧大赛。老张拍着大腿乐了:“好哇!文化站牵头,各大队出剧团,咱们临汝镇多少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!”

消息传出去,各大队像炸了锅。关庙村的戏班子连夜排《打金枝》,东营的拿出了压箱底的《卷席筒》,临三、临四两个大队暗中较劲,一个排《穆桂英挂帅》,一个排《秦香莲》。邓禹、榆树园、冯店、东马庄也纷纷报名,一共八个剧团,唱豫剧、曲剧、越调的都有,把参赛名单递到我桌上时,我的手都在抖。

比赛定在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。凌晨四点多,我裹着棉大衣赶到戏楼,发现已有人影晃动。临二大队的社员们用牛车拉来了木料和幕布,几个老戏迷正蹲在台前挂汽灯。天蒙蒙亮时,各剧团的戏箱到了,叮叮当当的铜锣声惊醒了整个镇子。观众从四面八方涌来,近的走路,远的骑自行车,还有赶着毛驴车的,把戏楼前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。七十五岁的王老伯拄着拐杖走了二十里路,就为了听一段《辕门斩子》。

上午九点,锣鼓一响,大赛开始。没有扩音器,演员全凭真嗓子。关庙的“刘大哥”一开口,声如铜钟,震得屋檐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。东营的戏班子演《卷席筒》,小苍娃跪在台上哭得泣不成声,台下的大娘们纷纷用袖子擦眼泪。最精彩的是临三和临四两个大队的“对台”——两个戏台相距不过五十米,这边唱《穆桂英》,那边就唱《秦香莲》,观众在两台之间来回跑,叫好声此起彼伏。我站在戏楼侧台,手忙脚乱地记分、维持秩序,棉袄全湿透了,心里却像喝了蜜。

比赛从早上一直唱到深夜,汽灯烧了三桶煤油。最后评出一等奖:关庙村剧团;二等奖:临三、临四大队。每个获奖剧团奖了一面锦旗和一二十块钱的奖金——钱是我从文化站经费里挤出来的。散场时,东马庄的团长拉着我的手说:“站长,明年还办不办?俺们回去再练几个新戏!”我点头应下,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。

那年冬天,古戏楼前的锣鼓声传遍了整个临汝镇。后来有村民告诉我,比赛结束后的一个月里,全镇的小孩都会唱“有为王我坐金殿”了。

 二、连圪塔村的《老梅新枝》

1983年春天,我把目光投向了连圪塔村。这个村子藏在汝河边,一条土路坑坑洼洼,全村只有一台收音机。但那里有块很大的打麦场,四面是土坡,天然形成看台。我找到村支书老李,说:“在这里演一场戏,要让全大队的人都来看。”老李摸摸脑袋:“戏呢?咱村可没人会唱整本的。”我笑了:“戏,我来写。”

那时我和县文化馆的屈江北老师已经合作了好几年。他是老戏剧人,肚子里装着上百个剧本,我跟他讲连圪塔村的事:村里有个叫老木的木匠,一辈子给乡亲们打家具、修房子,自己不娶妻不置产,临终前把攒的钱全捐给了村小学。屈老师听完,一拍大腿:“写!就写这个!”我们熬了七个通宵,写了改,改了写,稿纸扔了一地。最后定稿的《老梅新枝》是一出六场现代戏,豫剧曲调,唱词里带着泥土味。

戏排好了,演员是临三剧团的骨干。排练在连圪塔村的打麦场上进行,没有正经舞台,就用木桩和门板搭了个台子。三月的风还凉得很,演员们穿着单薄的戏服排练,冻得直跺脚,但没有一个人叫苦。演老木的演员叫赵大年,原本是邻村的木匠,演起来就跟他自己的生活一样,连走路的姿势都带着刨木头的习惯。

正式演出那天,天还没黑,山坡上已经坐满了人。附近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来了,有的爬上了树杈,有的站在牛车顶上,连七八十岁的老人也被儿孙用独轮车推来。开戏前,我站在台前讲了几句话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但没人走。当大幕(其实是一块旧床单)拉开,赵大年背着工具箱走上台时,全场安静了。

那晚的演出出了意外——演到第三场,老木把攒的钱递给小学校长时,风太大,把装钱的道具信封吹到了台下。观众以为是真的,几个年轻小伙子跳下土坡就抢着捡,然后齐刷刷递回台上。赵大年愣了一下,接过信封,眼泪唰地下来了。他对着台下鞠了一躬,接着唱下去。这场戏,他唱得比任何一次排练都动情。

演到第四场,老木临终前对孩子们说:“你们好好学习,把咱村建好。”台下已经哭成一片。散场后,连圪塔小学的老校长找到我,红着眼眶说:“站长,这戏得让全镇娃子都看看。”我点头:“还要让全县、全省都看看。”

后来,这个戏在临汝镇演了十几场,场场爆满。每次演到老木捐钱那段,总有人往台上扔零钱。我让人把钱收起来,又捐给了村小学。屈江北老师后来跟我说:“这个戏能成,是因为戏里的人,就是咱乡亲自己。”

 三、广场上的新台

时间到了1985年夏天,我已任站长第五个年头。这五年间,临汝镇的变化肉眼可见:乡间土路修成了柏油路,不少人家买了电视机,年轻人开始穿喇叭裤、跳迪斯科。可每逢农闲,村民们还是惦记着看戏。我决定在镇中心新修的广场上,组织第三次戏剧大赛。

这次规模更大。光是报名参赛的剧团就有十二个,除了老面孔,还多了几个新成立的村办剧团。年轻的演员们带着电声乐器和新编现代戏来了,与老戏班子同台。我特地邀请临西中学的语文老师写了一个新剧目《新风赞》,讲的是农村青年破除旧俗、带头办喜事新办的故事。演出那天,广场上搭起了一个真正的舞台——铁架子、红绒幕布、专业音响,是我找县文化局借来的。台下涌来了三四千人,连周边的乡镇都有人骑摩托车来看。

比赛从下午唱到晚上,新戏老戏交替上演。关庙的老班子依然拿出了《打金枝》,但年轻人更喜欢《新风赞》里那种带点摇滚味的豫剧。晚上九点,最后一出戏——我们文化站重新编排的《老木》——作为压轴登场。这次我请了县豫剧团的乐队伴奏,舞台灯光一打,山坡上的土墙变成了巍峨的太行山。赵大年依然演老木,他苍老了一些,但唱腔更沉稳了,每一句都像从心里掏出来的。

演出结束时,台下没有像以往那样喧闹,而是沉默了几秒,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有个小姑娘爬上舞台,把一把野花塞到赵大年手里。那晚,广场上的汽灯一直亮到半夜。

第三次大赛结束后,我把文化站墙上的奖状换成了这三届大赛的合影。照片上,演员、村民和我挤在一起,背景是古戏楼、打麦场和新广场。六年间,我见证了临汝镇的戏台从砖木变成钢筋水泥,从油灯变成电灯,从只有豫剧变成百花齐放。但最让我感动的是那些永远不变的东西——台下期盼的眼睛,台上滴落的汗水,还有散场后,老人们哼着戏文慢慢回家的背影。

如今三十年过去了,当年的古戏楼已经拆了,连圪塔村的打麦场也变成了水泥篮球场,只有镇中心的广场上,每逢春节还会搭起戏台。而当年的老演员们,有的走了,有的老了,但他们的子孙还在唱。我常常翻出那些泛黄的剧照,手指滑过《老木》的剧本封面,封面上屈江北老师用毛笔写的“谨以此剧献给所有像老木一样淳朴的庄稼人”,字迹已经模糊,但那股墨香,和那三年的锣鼓声、喝彩声、哭泣声,永远留在了我心里。

我把这三届大赛的故事记下来,不为别的,只为告诉后来的年轻人:在那些没有电视、没有手机的年代,他们能做的也只是搬把板凳,看一出戏,流一次泪,然后就又有力气下地干活了。

戏散了,日子还在过。但戏里的那些人和事,像老木一样,永远活在舞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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