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鲁山花园沟的水

  • 时间:2026-07-16 12:01
  • 来源:会员中心
  • 作者:赵新节
郭进拴丨鲁山花园沟的水

       沿着山道往深处走,人声渐渐远了。转过一个弯,水声便迎面扑来——先是隐隐的,像风穿过松林;再近些,便成了细碎的耳语;待到站在溪边,才听出那声音里竟有好几层:高处是跌落的银珠,低处是渗过石缝的咕噜,最底下还有一股沉沉的、像是从地心涌出来的闷响。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不吵,却让整个人都静了下来。

       水是清得不能再清了。溪底的卵石一颗颗分明,圆的、扁的、青的、白的,纹理像老树的年轮,一圈圈漾开去。有一块透着淡淡的赭色,像是被谁用画笔轻轻点了一下;另一块泛着微光,仿佛是浸在水里的月亮。水草顺着水流的方向躺着,绿得发亮,像少女的长发,软软地铺在石头上。偶尔有小鱼从石缝里钻出来,身子几乎透明,只在转身时闪出一道光,又倏地不见了。

       城里来的男男女女,脱了鞋,挽起裤脚,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。有人“哎呀”一声,被冰得缩回脚,却又忍不住再伸进去,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。一个姑娘蹲下来,用手掬起一捧水,对着阳光看,水珠从指缝漏下,亮晶晶地砸在石头上。她把水往脸上扑了扑,长舒一口气,仿佛那一身的尘嚣都被洗去了。小伙子们胆子大些,踩着滑溜溜的石头往上游走,不时有人脚下一滑,水花溅起老高,引来一阵笑闹。

       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他们。溪水从脚边流过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。想起城里那些日子:地铁里人贴着人,每个人都盯着手机,脸被屏幕照得惨白;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,窗外的树永远是灰蒙蒙的;深夜躺在床上,还能听见楼下的车流声,像一条永不停息的河。那时候也盼着水,可那是被圈在水泥池子里的水,加了氯,蓝得扎眼,连游泳的人都像是被困在笼子里。

       这里的溪水却不一样。它只管流着,不管有没有人来看。从山上下来,一路撞着石头,卷起落叶,绕过树根,急的地方能冲出水花来,缓的地方便静静地蓄成一小潭。有时候流着流着,忽然拐个弯,藏到石头后面去了,只留下咕嘟咕嘟的声音,好像在和谁捉迷藏。它不赶时间,不争高低,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着,倒让人觉得,什么急的事情都可以放一放了。

       有几个姑娘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把脚泡在水里,互相拍打着照片。她们的手机壳花花绿绿的,在阴翳的树影下格外显眼。有人录了一段视频,说:“你们听,这水声像不像古琴?”我侧耳听去,那水声确实有些韵律,高低错落,像谁在弹拨着琴弦。只是这琴太大了,天地是琴箱,石头是琴码,而溪水是那只不知疲倦的手。

       太阳斜了,光影在水面上跳动着,碎成千万片金鳞。有对情侣走累了,便就近坐下,男的从包里掏出面包,撕成小块,扔进水里,看着它们顺流漂走。女的把头靠在男的肩上,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那一刻,溪水的声音仿佛也轻了,像是怕打扰了他们。

       回城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车子发动,山风从车窗灌进来,带着水的气息。有人忽然说:“真想在这里住下来。”车里静了一瞬,然后有人轻轻笑了。我们都知道,那只是一种愿望罢了。可愿望就像这溪水,它流过去了,总还会再来的。

       夜色渐浓,水声远了。可那清澈的、奔腾的、如歌如泣的声音,还在心里响着,很久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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