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甘肃:一部摊开在大地上的地质之书

  • 时间:2026-07-16 12:02
  • 来源:会员中心
  • 作者:赵新节
郭进拴丨 甘肃:一部摊开在大地上的地质之书

第一次踏上甘肃的土地,是在一个秋日的黄昏。列车沿着河西走廊一路西行,窗外的景色从郁郁葱葱的绿洲渐次褪去,露出大片赭红、土黄与灰白的荒原。那时我才惊觉,脚下这片土地并非寻常的风景,而是一部被岁月层层叠压、又被风雨一页页翻开的巨书——每一道褶皱都是文字的笔画,每一条纹理都是时间的注脚。所谓“地质博物馆”,原来不是修辞,是一种近乎宿命的真实。

最教我震撼的,是张掖的丹霞。那日清晨,我们沿着栈道登上观景台,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斜斜地漫过来。眼前的丘陵如被天神打翻的调色盘,赤红、赭褐、姜黄、青灰、乳白……一层层交错,一道道光影,像是大地给自己披上了锦缎。我蹲下身去,用手掌抚过那裸露的岩层——粗粝、温热,指尖触碰到的每一道纹路都在讲述一个亿万年以前的故事。那时这里曾是湖泊、是河流、是远古的盆地,泥沙一层层沉积,矿物质一缕缕浸染,再经过板块的挤压、风蚀与雨剥,才雕琢出这般触目惊心的色彩。风掠过耳畔,仿佛还能听见湖水退去时的叹息。

离开张掖往西北,便到了敦煌的雅丹。那里的地貌早已不再是丹霞那样浓烈的暖色,而是一片冷峻的灰褐。风是这里唯一的雕塑家,千万年来,它用同样一把刻刀,将松软的沉积岩切出奇异的形状——有的像军舰列阵,有的如骆驼静卧,有的似城堡残垣。我站在一处“孔雀”形态的雅丹前,看它昂首向天,羽毛般层叠的纹理被风蚀得精细入微。向导说,雅丹的寿命不过百年,每一年都在变矮、变瘦,最终将夷为平地。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“逝者如斯”——地质的浩瀚宏大,恰恰在于它从不吝惜自己的毁灭。它用整个身体记录着每一个瞬间,也同时用粉身碎骨的方式展开新的篇章。

最沉默的记述者,大概是祁连山。我曾在七月里驱车翻越俄博岭,路边冰川融水汇成小溪,泠泠作响。抬头望去,远处的雪线之上,冰舌像一条条巨大的白色舌头,缓慢而坚定地向下延伸。它们移动的速度肉眼几乎无法察觉,却在岩石上留下了深深的擦痕、槽谷与冰碛丘。我捡起一块被冰川磨圆的砾石,表面光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千百遍,上面还残留着平行的擦痕——那是冰川前进时镌刻下的签名。站在海拔四千米的山口,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:脚下的石头见证过汪洋变化为大陆,见过恐龙漫步于温暖湿润的丛林,也见过厚达千米的冰盖覆盖整个走廊。而我不过是一粒尘埃上的片刻停留。

后来翻阅资料才知,甘肃之所以被称为“地质博物馆”,是因为它几乎囊括了地球上除海洋和极地以外的大部分地貌类型。从赤金般的丹霞到灰褐的雅丹,从巍峨的雪山到幽深的峡谷,从湿润的草原到干燥的沙漠——这些在地球其他地区需要跨越数千公里才能目睹的奇观,在甘肃却像展览品一样被紧凑地陈列在走廊两侧。更难得的是,这些地貌往往经过完整的地质演化序列:你可以在一面山崖上看见寒武纪的化石、侏罗纪的煤层、白垩纪的砂岩,层层分明,如同翻开一部坚硬的百科全书。

但地质博物馆的称谓,远不止于“种类齐全”这层含义。它更是一种精神底色——这片土地的厚重、苍凉与坚韧,早已渗入生活在此处的人们的血脉里。那些在戈壁绿洲上耕种的人,那些在风沙中修补石窟的工匠,那些沿着河西走廊行走的商旅,他们或许说不出“丹霞是第三纪红色砂岩的产物”这样的术语,但他们懂得这一方水土的性格:千万年来,风沙从未停歇,大地却始终敞开胸膛,把每一粒砂砾都安放成自己的骨骼。

入夜后,我独自爬上住处附近的一座土丘。四下无灯,银河横跨天际,从南到北悬垂在头顶。脚下的土地沉入黑暗,却好像能隐约感受到它亿万年的呼吸——微弱的、恒定的,如同大地的心脏在深处跳动。那一刻,我终于理解了所谓“博物馆”的真正含义:它不是陈列标本的冷库,而是一部活着的、仍在书写中的宏著。甘肃的大地从来不是为了被人观看而存在,它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忠实地记录着一切——时间、灾难、生命、沉默。

或许,每一处褶皱,每一道纹理,都是大地写给宇宙的一封信。而我们这些路过的人,不过是偶然读了其中的一行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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