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金川的馈赠
- 时间:2026-07-16 12:04
- 来源:会员中心
- 作者:赵新节
郭进拴丨 金川的馈赠
站在龙首山向东眺望,祁连山的雪线还在云层里浮动,脚下的戈壁却已裂开无数道深壑。风从远处吹来,裹着沙砾,也裹着地底深处金属的气息。这块土地,蕴藏着中国最密集的有色金属矿藏——人们称它为“有色金属之乡”,这份称谓,不是夸耀,而是对亿万年地质运动的诚实记录。
翻开中国版图,甘肃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羊皮,褶皱里埋着远古的密码。两亿年前,这里是古特提斯洋的一部分,海底火山喷发、岩浆侵入、热液循环,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,镍、铜、钴、铅、锌被一点一点地从地球深处剥离、富集、沉淀。后来板块碰撞,青藏高原隆起,这些矿物被抬升、暴露、变形,最终集中在祁连山与龙首山的一些特定层位里。
真正让甘肃威震四方的,是金川的镍矿。1960年代,地质工作者在戈壁深处打响了第一钻。随后发现,这里拥有世界第三大的硫化铜镍矿床,镍储量占到全国总量的90%以上,伴生的铂、钯、锇、铱等贵金属之丰富,被称为“金川镍矿,一矿抵万矿”。如今走进金川地下千米的巷道,岩石壁上泛着铜蓝色的光泽,那些细密的硫化物颗粒像星空般散布在暗色的矿脉里。它们沉睡了两亿年,被钻机唤醒,被火车拉出地面,最后变成航天器的耐热合金、新能源汽车的电池材料、甚至深海探测器的关键部件。你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看长征火箭升空,那耀眼的尾焰里有金川的镍;你在兰州的工厂里看光伏硅片切削,那金刚线里也有金川的铜。
而白银,则是另一个传奇。白银的名字来自古代的采银遗迹,但真正让白银成为中国工业脊梁的,是建国初期发现的折腰山铜矿。“一五”期间,来自全国各地的建设者涌进这片黄土山沟,他们用铁锹和炸药,硬是从荒山底下掏出了中国最大的铜矿。鼎盛时期,白银公司的铜产量占全国四分之一,厂区绵延十几公里,烟囱昼夜不息地吐着白烟。如今老矿区资源日渐枯竭,但白银人把矿渣重新淘洗,从尾矿里回收钼、铋、硒等稀散金属,那些曾被当作废料的粉末,今天成了半导体行业的珍宝。
甘肃的有色金属,不止金川和白银。陇南的西和、成县,铅锌矿储量居全国前列;酒泉的塔尔沟,钨矿储量亚洲第一;还有肃北的钒矿、玉门的铬矿、甘南的金矿……几乎每一个县都藏着几座矿山。有人做过统计,甘肃已发现的有色金属矿种多达三十余种,其中镍、钴、铂族金属、硒、铊等十一种的储量位居全国前五。这还只是已探明的部分,在那些尚未被钻机打扰的荒原和山脉下,还有多少秘密等待揭晓?
但“有色金属之乡”的厚重,不只在储量数字。去金川的矿山公园,你会看到一座巨大的露天矿坑,深达两百米,坑壁呈螺旋状,像被巨手一圈圈拧开的螺丝。当年工人们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冬里凿岩,在四十度的高温下采矿,他们用汗水浸透了每一吨矿石。矿区的老工人告诉我,最艰难的时候,大家把矿粉撒在雪地上,用放大镜一颗颗地挑拣硫化物——那是对资源的敬畏,也是对人的生命力的敬畏。如今金川的矿区绿化了,废弃的矿坑引水成了人工湖,湖面映着祁连山的倒影,仿佛大地在愈合自己的伤口。
站在这里,你会理解什么叫“埋藏”,也会理解什么叫“挖掘”。甘肃是干旱的、荒凉的,尤其在河西走廊,几百公里的戈壁上只有骆驼刺在生长。但地下的丰饶与地上的贫瘠形成了最强烈的反差——这恰恰是大地的公平:它不让你轻易获取,却把最好的东西藏在最深处。矿工们凿山不止,是因为相信每一块石头里都藏着星火,这星火被提炼出来,就是城市的光、工厂的烟、飞船的引擎。
如今,甘肃的有色金属产业正在经历转型,不再只是简单的矿石开采和冶炼,而是向新材料、高端制造延伸。金川的镍钴产品用于新能源汽车电池,支撑着中国绿色能源的版图;白银的稀土研究院在攻克半导体靶材的难题;陇南的铅锌企业把废渣转换成建材,实现了循环利用。那些曾经被粗暴挖掘的矿藏,正在学会与生态和人文对话。
也许,“有色金属之乡”真正的意义,不在于它有多少亿吨的储量,而在于它教会了我们什么:在苍凉的土地上,如何从深处挖掘希望,如何将地火的温度转化为文明的火种。当戈壁的风吹过选矿厂的巨大磨机,轰隆隆的声音里,你能听到两亿年前火山的轰鸣,也能听到五十年开发建设的呼吸——那是时间深处的回声,也是这片土地永远无法被复制的骄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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