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湄州的妈祖祭典

  • 时间:2026-07-17 12:15
  • 来源:会员中心
  • 作者:赵新节
郭进拴丨 湄州的妈祖祭典

      天还没亮透,海风已经湿漉漉地扑上石阶。我站在妈祖祖庙的山门前,看晨雾从湄洲湾缓缓升起,像一层薄薄的纱,裹住了整个岛屿。远处有渔船的汽笛声,低沉的,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叹息。

祭典还没开始,庙前的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。最惹眼的是那些老人——她们穿着靛蓝的斜襟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盘成髻,插着一根银簪。有一个佝偻着背的阿婆,大约七十多岁了,正仔仔细细地用袖口擦拭供桌上的一只烛台。她擦得很慢,每一道凹槽都用指尖探进去,擦完了,还要凑近了看,仿佛那不是铜,而是什么易碎的瓷器。我站在她身后,看见她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,那不是衰老,是一种虔诚的紧张。

香火已经燃起来了。初时只是一缕细细的青烟,从香炉里袅袅升起,被海风一吹,便散成一片薄薄的雾。渐渐地,香客多了起来,每人手里都捏着三炷香,齐齐地举过头顶,躬身,再躬身。那些香烟纠缠在一起,盘旋上升,在晨光里显出淡淡的蓝色。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艾草的味道,浓郁得几乎可以触摸——它粘在衣服上,钻进头发里,连呼吸都变得沉甸甸的。

祭典正式开始。司仪一声长喝,鼓声便从庙里沉沉地滚出来,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。紧接着,锣、铙、唢呐一起响了,声响巨大却不刺耳,反倒把整个广场托了起来。诵经声从大殿里传出,是女声,整齐而绵长,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。我听不懂那些经文,但音调里有一种古老的悲伤和祈愿,仿佛每一句都是在向大海倾诉。海风忽然大了一些,吹得经幡猎猎作响,那些彩色的布条在风中挣扎,像一群想要飞走又舍不得离去的鸟。

我的目光落回那位擦烛台的阿婆身上。她已经擦完了,正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嘴唇翕动着。她的眼睛闭着,脸上的皱纹被香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。我不知道她在祈求什么——或许是为出海的儿子求平安,或许只是感谢妈祖让她又活过了一年。那种神情,不是哭,也不是笑,而是一种把整个人生都摊开来、交出去的坦然。她跪在那里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棵被海风吹弯了却从不折断的老树。

祭典的高潮是“妈祖巡安”。金身从庙里被请出来,八人抬着銮舆,缓缓穿过人群。所有的香客都跪下了,包括那位阿婆。她跪得很慢,膝盖先着地,然后双手撑住地面,再慢慢把身体放低。她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,久久没有抬起。銮舆经过时,阳光正好照在妈祖的脸上——那是一张慈祥而沉静的面容,不是高高在上的神,更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母亲,正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们。

海风此时停了,香烟笔直地升上去,在妈祖像的头顶聚成一片祥云。诵经声还在继续,但变得悠远而缥缈,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。我忽然觉得,这座岛、这片海、这些人的生命,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连在了一起。妈祖不是神,她是他们心里的一个锚——有了她,风浪再大,也知道回家的方向。

祭典结束,人群渐渐散去。那位阿婆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往山下走。她的背影瘦小而坚定,一步一步,稳稳地踩在石阶上。我目送她走远,看她消失在晨雾里,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。

湄州的香火,不会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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